选拔标准不断更新,培养的成本却留给个人

本文根据 Wh1isper 与 AI(gpt-6-astra)的讨论整理。

读完何情何理的《好奇心、执行力、科学素养: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三样东西》之后,我想到的,是这些被认为越来越重要的能力,究竟从哪里来。

我们可以不断描述 AI 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,也可以据此更新考试、招聘和绩效评价。问题在于,描述一个理想的人,与让一个现实的人逐渐成长为这样的人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面对技术变化,最容易给出的回答是:人需要学习,需要转型,需要找到新的价值。听到这些话,人却可能只想叹气。他未必反对变化,也未必不愿意努力。他可能只是发现,社会提出了新的要求,却把满足要求之前的全部过程留给了自己。

如果每个机构都在寻找已经准备好的人,谁来承担让人准备好的过程?

我想沿着这个问题讨论一种社会性矛盾:当人才标准不断变化,组织却主要通过筛选现成的人来适应变化时,人的成长就可能成为一项无人充分承担、又要求每个人自行完成的工作。

选拔识别的是表现,培养改变的是人

选拔与培养的区别,首先在于它们分别要完成什么。

选拔面对一群当前状态不同的人,根据某些标准决定把机会交给谁。培养则需要提供经历、指导和反馈,改变人的能力。同一个人的能力,当然可以先被培养,再被选拔识别。问题在于,识别能力不能替代形成能力的过程。

这也意味着,选拔并不需要相信人才是天生的。一个机构完全可以承认能力来自长期培养,同时决定只招已经被别人培养好的人。

1968 年,Benjamin Bloom 在《Learning for Mastery》中就讨论过这个问题:在只能支持少数人继续接受教育的条件下,学校和考试系统会投入大量精力淘汰多数人、识别少数人才。这些社会对人才的预测与选拔投入很多,对人才的发展投入却少得多。

布鲁姆讨论的是教育。我认为,同一个区别也可以用来观察职业机会的分配:我们是在判断一个人目前能做什么,还是在安排一种过程,让他逐渐能够做更多事情?

假设两个人参与同一个项目。一个已经有相关经验,另一个还不能独立完成任务。选拔可以合理地优先选择前者。但如果所有项目都只接纳已经能够独立完成的人,后者就很难获得形成经验的机会。

要得到机会,先证明能力;要形成能力,又需要机会。

当当前表现被直接用来决定一个人是否值得继续投入,这个循环就会把能力形成的过程挡在门外。最后被观察到的差距,既可能包含个人差异,也可能包含过去获得机会的差异。

对每个机构都合理的选择,未必能持续产生人才

站在单个机构的角度,优先选择成熟人才很容易理解。眼前有任务要交付,培养需要时间,也不保证成功。即使培养成功,人也可能离开,收益未必由承担成本的机构获得。

如果能够直接找到合适的人,机构就可以使用学校、家庭、其他雇主或个人此前投入所形成的能力,而不必自行承担这些前期成本。

这样的分工可以成立,前提是那些承担培养的环节确实有能力持续运转。问题出现在每个环节都希望自己需要的人,已经由别处提前准备好:学校要求学生已经善于自主学习,企业要求毕业生已经有项目经验,项目又要求参与者已经能够独立交付。

筛选在每一个局部都可以有清楚的理由,培养却可能在这些环节之间落空。

选拔标准能够引导学习,也能影响教育和培训的投入方向。但标准本身没有支付学习期间的生活成本,没有提供真实工作的参与机会,也没有保证失败之后仍然能够继续。

所以,某个机构宣布需要更优秀的人,并不等于社会就会因此多出这样的人。更严格的筛选,也不能单独填补培养不足留下的缺口。

所谓重视人才,如果只体现在人才成熟之后愿意支付多少报酬,就还没有回答人才成熟之前由谁投入。

AI 让要求变化得更快,人却需要时间成长

这场矛盾早于 AI。AI 带来的新压力,在于一些工作的完成方式和能力价值可能发生变化,而人的成长需要经历一个过程。

沿着我们正在讨论的情景:当一部分实现工作可以更快交给 AI,组织便可能更看重定义问题、判断结果和处理不确定性的能力。更新一份招聘要求很容易,从一个主要执行既定任务的人,成长为能够独立承担这些判断的人,却需要实际参与。

在 《AI 编程中,人的理解从哪里来》 中,我讨论过,实践的意义不只是检验已有认识,也包括形成和修正认识。反复做一件事情,可以让人逐渐发现哪些判断有依据、哪些关系曾经被忽略,以及自己为什么会犯错。

因此,真实工作既是使用能力的地方,也可以是能力形成的地方。让一个人承担有限的责任、看到结果、得到反馈,再逐渐扩大责任,是成长过程的一部分。

如果组织只保留已经具备判断力的人,把其余工作交给 AI,却没有重新安排进入判断岗位的路径,那么它可能提高了眼前的交付效率,同时削弱下一批人获得经验的机会。这是需要警惕的一种组织选择,而非技术进步自动规定的结果。

这里存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尺度:新要求可以立即生效,人却不能立即重新长成。

机构可以重新招聘、调整分工,或者等待合适的人出现。一个具体的人需要在转变期间继续生活。他无法等到完全适应新要求之后,再支付这段时间的住房、照护和其他开支。

当培养没有被纳入组织安排,变化就容易成为对个人的单向要求:自己找到方向,自己完成转变,自己承担试错,等到证明已经适应之后,再来竞争新的位置。

技术降低了一部分执行成本,人的转变成本却没有因此被结清。

自主性也可能变成另一张合格证

还有一层矛盾,比“来不及学会新东西”更深。

如果一个人的学习和工作长期围绕外部给定的题目、标准与评价展开,那么要求他突然自主发现问题、决定什么值得投入,就涉及整套工作关系的改变。他需要接触真实处境,有权作出一定范围的决定,也有机会从决定的结果中修正自己。

仅仅把“主动”“有判断力”“能独立探索”写进评价标准,并没有完成这种改变。

于是,一种看起来要求自主的评价,也可能延续原来的筛选逻辑:以前检查你能否完成给定任务,现在检查你是否已经具备独立定义任务的能力。两次检查之间,形成这种能力的过程仍然被省略了。

这也是为什么正确的建议可能让人更加疲惫。建议描述的是理想状态,听者面对的却是自己与那个状态之间的距离。没有对应的参与机会和成长条件,新的描述就容易成为下一轮资格审查。

一个人没有达到要求,可以被解释成不够主动、缺乏判断、不愿改变。至于他此前是否有机会承担判断、是否能够承受探索失败,反而从评价里消失了。

制度没有提供的成长过程,最后被表述成了个人缺少的品质。

继续争论下一种最值得学习的能力,无法充分回应这个问题。无论清单如何更新,都还需要有人承担从不会到会、从依赖指导到能够独立行动的过程。

工具变容易,不等于成长条件已经齐备

AI 可以降低一些尝试的门槛。一个人更容易把想法做成原型,更容易获得解释,也更容易接触过去需要大量实现工作才能观察到的结果。这些变化有实际价值。

但在前面的讨论里,培养包含的条件比工具更多:可以持续投入的时间、真实问题与反馈、承担责任的机会,以及失败之后仍然能够继续的余地。

同样能使用一个工具,两个人所能承担的探索过程可能完全不同。一个有稳定收入和团队支持,能够把几次失败当作工作的一部分;另一个必须尽快获得收入,每次尝试都在消耗有限的积蓄。前者继续做下去,并不能单独证明他比后者更有热情。

“工具已经给你了”之后,还需要追问其余条件。否则,技术上的可访问性会被误认为现实中的机会已经相同。

更何况,形成能力之后能否获得持续回报,仍然是另一个问题。在 《AI 普及之后,还需要多少人工作?》 中,我追问过,生产变容易以后,新增需求能否吸收被节省的劳动。在 《当生产不再需要那么多人,生活靠什么维系?》 中,问题进一步变成了:更强的生产能力,怎样转化为普通人能够维持生活的条件?

这些问题不能再被改写成“个人应该更有好奇心”。一个人可能已经认真探索、根据结果修正判断,最后发现需求不足,或者自己无法获得足够的回报。

让人能够成长,与让成长之后的人能够生活,需要分别被安排。

那声叹气,是面对怎样的要求

沿着这条线,我更愿意把那声叹气理解为对一种关系的无力感。

人被要求独自完成一整条链条:找到新的方向,形成新的能力,把能力变成有用的结果,再把结果变成足以维持生活的收入。社会可以不断提高每个环节的要求,却未必共同承担它们之间的风险。

在这样的安排里,技术进步带来的可能性越多,个人甚至越容易被要求为自己的处境负责:既然工具已经这么强,为什么你还没有找到出路?

但能够更快做出东西,无法单独决定有没有人需要它;知道什么值得做,也无法单独决定能否获得参与的机会。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行动,却不能独自决定机会如何分配、成长成本由谁承担,以及回报如何形成。

所谓迷茫,就可能包含一种清楚的认识:我需要改变,也愿意改变,但改变所需的条件并不完全由我控制;最后的结果,却可能被全部归到我的适应能力上。

这份无力感指向一个具体的问题:个人承担的责任与他能够支配的条件是否相称?

把社会性矛盾反复解释成个人还不够优秀,会让一个本该共同回答的问题,变成每个人独自面对的考试。

社会需要的不只是更准确的筛选

选拔可以识别已经形成的能力,也可以分配有限的机会。一个社会还需要持续让更多人具备参与的能力,而不只是不断提高进入的门槛。

如果我们认为未来需要更多能够自主判断的人,就需要让人在尚未完全具备这种能力时,获得适度参与、形成经验和修正错误的机会。培养必须有实际的承担者,成长期间的成本与风险也需要有分担方式。仅仅宣布需要怎样的人,并没有完成这项工作。

这也提供了一个观察制度变化的尺度:当我们提高人才标准时,是否同时改善了达到标准的条件?当技术节省了一部分工作时,是否也重新安排了人获得经验的路径?当我们要求人承担更多自主决定时,是否给出了相应的时间、资源和决定权?

选拔能够决定谁暂时符合新要求,培养则关系到谁有机会逐渐符合要求。

当社会不断更新对人的要求,却主要通过筛选现成的人来回应变化,人的发展就会被留在制度安排之外:人人都必须适应,适应所需的过程却要各自解决。

那声叹气背后的社会性矛盾,正在这里。

我们不能一边要求人持续成为新的自己,一边只愿意接纳那个已经成长完成的人。

参考与讨论起点

  1. 何情何理,Tao He,《好奇心、执行力、科学素养: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三样东西》,2026 年 11 月 5 日。本文由这篇文章引出对能力形成条件的讨论,并将问题进一步放到选拔与培养的制度关系中。
  2. Benjamin S. Bloom,Learning for Mastery,Evaluation Comment,1968 年 5 月,Vol. 1, No. 2。关于人才预测、选拔与发展的论述见正文第一页(ERIC 扫描件第 2 页);本文关于 AI 与组织选择的推演由此展开。

人人都要适应 AI,谁来承担人的成长?
https://blog.wh1isper.top/2026/11/05/ai-talent-selection-and-development/
作者
Wh1isper 与 AI 的讨论整理
发布于
2026年11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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